有一种老师，能让孩子安静而完整地感觉到：自己是安全的。我整个教学生涯，都在努力成为这样的老师。而每当我觉得自己快做到了，就会发现，我其实只是在模仿一位穿着开衫毛衣的男人。

我爱罗杰斯先生。不是那种怀旧的、像贺卡一样的爱——而是学徒对师父的那种爱。因为我教得越久，就越明白：大家记忆中 Mister Rogers’ Neighborhood 里的那份温柔，并不是软弱，而是一项精心设计的工程。在那缓慢的声音和拉链毛衣背后，是所有与幼儿打交道的人当中，头脑最严谨的一位——他认真钻研儿童心理学，斟酌每一个字，并且相信孩子的内心世界是神圣而严肃的。

这是一封写给那个人的情书。我也希望，它能成为一堂小小的、实用的课，送给每一位想像他那样跟孩子说话的家长或老师。

我，坐在罗杰斯先生的沙发上。（点击任何一张图片都可以放大。）

开衫毛衣背后的那个人

这个“街坊”——让整整一代人都觉得像回到了家。

弗雷德·麦克菲利·罗杰斯（Fred McFeely Rogers）1928 年出生于宾夕法尼亚州的拉特罗布。他学的是音乐，后来成为按立的长老会牧师，差一点就从此隐身于讲坛之后——直到他看到早期的电视，对它对待孩子的方式大为震惊。他决定好好利用电视，而不是离它而去。Mister Rogers’ Neighborhood 从 1968 年到 2001 年在公共电视播出，将近 900 集，全部由这位说话轻声细语的人亲自撰写、主持，大部分音乐也出自他手。

到了人生的最后，他已是美国文化中获得荣誉最多的人物之一：两座皮博迪奖、四座日间艾美奖、艾美终身成就奖（1997）、入选电视名人堂（1999）、大约四十个荣誉学位，还有 2002 年的总统自由勋章——美国平民的最高荣誉。史密森学会至今收藏着他的一件红色毛衣。然而，他似乎最在乎的荣誉，只是单纯地被孩子信任。

他的秘密，是一位科学家

这是大多数人从来不知道的部分。20 世纪 50 年代，罗杰斯在匹兹堡神学院就读时，被派到匹兹堡大学的儿童心理学家玛格丽特·麦克法兰博士（Dr. Margaret McFarland）门下工作。她与儿科医生本杰明·斯波克、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克·埃里克森共同创办了 Arsenal Family & Children’s Center（阿森纳家庭与儿童中心）——那可是二十世纪儿童发展领域真正的重量级阵容。

麦克法兰成了这个“街坊”背后安静的引擎。三十多年来——常常每周一次，有时甚至天天——她和罗杰斯见面，一起讨论剧本、歌曲，以及孩子们的感受。她审阅他的措辞，也决定沉重的话题该怎样呈现。罗杰斯说她是他职业生涯中影响最大的人；而她给了他一个从未离开这个节目的信念：正如一位同事所说，对麦克法兰而言，真正的学习，只能发生在一段有爱的关系里。

这是我最希望老师和家长听到的一件事：那份温暖，是建立在严谨之上的。那份平静，是一种自律。罗杰斯把牧师的温柔和发展心理学家的精准结合在一起——正是这样的结合，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愿意信任他。

“Freddish”（弗雷德语）：一字一句打造出来的善意

因为罗杰斯知道，小小孩是按字面去理解语言的，所以他会一再改写平常的句子，直到它们不可能被误解。他的团队半开玩笑地把这种专属的说话方式叫做“Freddish”（弗雷德语）。一位制片人曾用一句短短的话概括整个节目：这里没有任何意外。有一次，剧本里一位护士说她要把血压计的袖带“blow up”（充气，但字面上也有“炸掉”的意思），罗杰斯就让人重新录制——因为“blow up”可能会吓到孩子——改成轻轻地把空气打进去。他甚至写了一首歌，向孩子保证：他们永远、永远不会被冲进浴缸的下水口。

1977 年，他的两位编剧写了一本充满爱意的戏仿手册，列出罗杰斯实际上用来把一个普通想法“翻译”成学龄前孩子也能安心接收的话的九个步骤。看看一个简单的句子——“It is dangerous to play in the street”（在马路上玩很危险）——经过这些步骤之后，会变成什么样子：

这不是吹毛求疵，而是尊重。这也是我从他身上借来的、最实用的一件事：在对孩子说话之前，先想象他们的思绪究竟会走向哪里。

心里的生气，你要怎么办？

他从来没有停止认真对待游戏——因为孩子最重要的功课，正是在游戏中完成的。

罗杰斯从不假装童年只有阳光。他做了一集又一集的节目，谈死亡、离婚、兄弟姐妹之间的嫉妒、医院，还有恐惧。1968 年罗伯特·肯尼迪遇刺时，以及 2001 年“9·11”事件之后，他都直接对着受惊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说话。他最常被引用的一句建议——在任何可怕的时刻，去找那些伸出援手的人——来自他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。

他的方法始终如一，而且是纯粹的儿童心理学：说出那个感受，并让孩子知道，有这样的感受是可以的。他甚至写了一首歌——《What Do You Do with the Mad That You Feel?》（心里的生气，你要怎么办？）——整首歌的用意，就是告诉孩子：生气是正常的，而你可以选择怎样面对它。几十年后，心理学家把这称为“情绪智力”；耶鲁情绪智力中心（Yale Center for Emotional Intelligence）更围绕着识别和命名感受，建立了一整套框架（RULER）。而罗杰斯早在 1968 年，就已经温柔地这样做了。

他拯救公共电视的那一天

1969 年 5 月 1 日，公共广播的经费即将被砍掉一半。罗杰斯坐在一位满腹怀疑、又不耐烦的参议员约翰·帕斯托雷（John Pastore）面前，没有讲稿，讲了六分钟。他说，“童年的内心戏剧”比任何动画片里的暴力都更打动人——你不必把人打得头破血流，才能在屏幕上创造意义。接着，他只是念出了自己那首关于如何面对生气的歌的歌词。这位一向粗声粗气的参议员明显被打动了，说他起了鸡皮疙瘩——还说，看来罗杰斯刚刚赢得了那两千万美元。他确实赢得了。这至今仍是有史以来最安静、却最有力量的证词之一，非常值得您在晚上抽出六分钟来看——就在这里：

弗雷德·罗杰斯在帕斯托雷参议员面前作证，1969 年 5 月 1 日。如果视频没有显示，请到Mister Rogers’ Neighborhood 官方频道观看。

这真的有效吗？研究怎么说

我们当然可以问：这一切的温柔，有没有带来任何可以衡量的成果？证据告诉我们：有。早在 1976 年，研究人员就发现，看 Mister Rogers’ Neighborhood 的学龄前孩子，比没看的孩子表现出明显更多的亲社会行为——善良、帮助别人、有耐心。他的做法如今被公认为学校所说的社会情感学习（SEL）的一个早期而充满人性的典范，圣文森特学院的弗雷德·罗杰斯中心至今仍在培训老师使用这套方法。最近甚至有一项研究发现，看几段罗杰斯的短片，就能让愤世嫉俗的年轻成年人对世界多一点善意的看法。原来，这个“街坊”对大人也很有益处。

罗杰斯先生教给老师（和家长）的事

当我为自己的学生写自然拼读故事，或坐在一个紧张、认定自己“英语很差”的孩子对面时，我总是努力做到他当年做到的事。下面是我学会带进每一堂课的东西——也是任何家长都可以带进客厅的东西：

最后这一点，其实就是全部的秘密。他曾说过，一个努力想说出真话的人，和一个努力想听到真话的人之间的那段空间，是神圣之地。我相信这句话。这就是我教书的原因。

还有一件事——143

弗雷德·罗杰斯很喜欢 143 这个数字。“I”有一个字母，“love”有四个，“you”有三个。I love you.（我爱你。）他一辈子都把这个数字放在心上。我想，这才是藏在所有自然拼读、木偶和开衫毛衣里面真正的课程：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我们为他放慢脚步，值得我们为他斟酌措辞，值得我们爱他本来的样子。

那就是我仍在努力成为的邻居。如果您正在教一个孩子，或正在养育一个孩子，希望您愿意和我一起努力。

这种感觉真好。🚋